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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
这几年以来,我的工作一直都是半合法半非法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没有支持我工作的法律,但有支持我工作的负责人和领导。每次办签证的时候,他们为了我的事情就默默地照顾了我。我一直都知道:这样的事在没有人关注的情况下是可行的,但如果有一天大家要来报道和关注,大家要来管,我这样没有法律根据的机会就要结束了。
以前,我写过关于老师需要什么心态的文章。2010年春季学期呢?我都已经做不到我在那篇文章里说的老师需要做到的事情,因为来看我的客人有他们的需要,使我一下子需要满足他们从外界带近来的想法,一下子去上学生的课。这种分裂的生活——我的心做不到。在我午睡醒来打开眼睛的时候随时都会有陌生人做在我的床上,等着我醒来。这些陌生客人从外面带近来的事情或想法给了我很大的压力,一下子要我离开学生去休养,一下子要我写什么,带头什么。这对我的打击很大,使得我多次生病。
不仅是客人让我不敢做事,不仅是记者让我不敢上课,客人和记者们也很难受。因为我们这些身边没有父母(大人)的学生成长得比较野,对待客人没有任何讲究和礼貌,客人一定受到心理伤害和打击。最近,我们学生其中的留守儿童数张到了80%多。而那些希望单独跟我说话的女人更得不到满足,因为学生总是问他们很多问题来破坏他们对我的想法(那是学生想保护我的一种做法)。他们也觉得,我已经有了未婚妻,干吗还要那么多女人。为了不失去我与学生的生活,我在这段时间就更是住和睡在学生的宿舍,不要我自己的生活。那么多人从北京和广州做飞机来见一个人一面有什么用?又引起那么多的环境污染,又影响学校里正常的工作。有时我想:真不如少了这一个引起这些事情的我,让一切都稳定下来。
关于稳定,我还要谈访问着的心理和整个社会。通过我接受了采访和我的文章,我让很多人意识到自己如何是生活在某些想象中,对什么是必须的想象。我好象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如何害怕失去某些保障,自己如何在维持这种“必须达到什么生活”的想象。对这种牵连的意识让他们很痛苦,让他们感到自己逼迫自己的样子。这种痛苦是我让他们意识到的,是我给他们造成的,所以我也要帮他们找出路。但我找不到。从二月底去了公安厅交谈以来,我发现:现代社会人的追求就是想要有保障,对一切的保障。如果出现任何意外,人们马上就要找一个负责人,让上级付出责任。上级就很紧张,怕出事,所以要管好一切,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但我的存在就是一种意外。如果我的存在出事,或者说,我的存在就等于出了事,上级怎么把握保障呢?在现在的社会里,我这种自由就是不能允许它存在的。那是在社会对上级的要求之下。我的生活受不到任何管理,上级怎么能给大家做好保障呢?
在人们继续要求保障的情况下,我找不到被我叫醒的人能离开痛苦的出路,只好支持他们用消费来麻木自己。反过来说,我们为什么要提那么多对上级部门的要求,偏偏知道我们这些要求给我们带来的是不自由(被管理)。这一点也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在德国的原因。
这几天想采访我的记者问的问题越来越是给上级提要求的样子,比如他们问我对中国、中国农村、中国教育的看法。我干吗要有看法(要求)?不管现状是怎么样的,都是有道理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一个爱和平的人一定会接受现状,不会觉得什么。那些跟我联系的人非常地重视我乱说或乱写的每一句话,甚至很多我在电子邮件里给一个人写的话被公开了并影响了很多人。最后还有一些访问者把我当成了神。怎么能把人当成神?!那是我最害怕的现象,也就是我觉得最危险的一种行为。我最怕的就是影响别人、让他们相信什么,因为我会乱说话,因为我只是一个(追求自由的)人。而负责社会平安的人一定会担心在这种影响之下做不好自己的工作,除非是把我处理掉。但他们又不想处理我。为了减少自己的影响力,为了退闭媒体所发起的波浪,为了避免没有保障的后果,我后来就不敢跟外面的人联系,不敢继续写我的博客。急地想见我的人又不理解,重复地问我为什么不见,而越说明,我担心的问题就越大。
所以,每次来访问者,我都不高兴。我就是知道,来看我和报道我的人越多,我对稳定社会的威胁也越大。
我越来越担心自己在影响别人为了治安要做的工作。所以我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我已经超出了一个志愿者能把握的活动范围。如果继续去宣传我这样一个没有合法身份、一个身份不明确的人(我虽然是被共青团邀请的,但我却没有志愿者证,也没有中国的教师资格),大家向上级要求的保障又在哪里?所以,公安厅的人只好要求我在我的博客里声明清楚这一点。是的,我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爱好者。把我宣传那么庞大不仅不合理,也很危险,因为我只是一个人,我会乱说话。我担心的也是上级的负责人所担心的。如果他们不担心,我就会有意见。
还有一个问题:有的事情我不能做,因为我不是本国人。如果还是去做,我就会伤害很多人的自尊感。我去关心父母和社会都无法管的留守儿童,我尽量去替代他们的父母(当然替代不了),就让很多人在心里难受:“怎么能让一个外国人来做这些最亲切的事情?!”其实,我不想让他们难受,但事情已经是这样的,所以学生也不愿意让我放弃他们。怎么办?如果我不放弃,同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谁都不会难受。还有那些为我难受的人(他们感到一些实际上不存在的我生活里的艰苦),如果他们也不知道我的事,他们也不用难受。在客人又一次做到最可怕的事情、把我说成神的时候,我就决心了,把我的博客关闭了。但访问者和记者们就偏偏想让更多人知道,所以事情的发生就没有停止下来。
本来都看起来很美好。我正在学生的家里过完周末,在星期天晚上回学校的小路上,我的朋友突然接到一个一个记者的电话。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那么多不同媒体的记者突然来说那么多荒唐的事情。我本来美好的日子一下子就结束了,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一天起,我再也得不到安宁,又不知道是什么来造成了媒体那么突然的疑问(后来我觉得,发生的事情是媒体记者自己造出来的,反正在我们这里没见什么事情,没发现什么变化)。
在外面倒底发生了什么,让那么多荒唐的故事出现?会不会是因为我不接受采访,记者就要靠猜测来编故事?先有香港的各种媒体以我的名义来污辱广西公安厅,说我在他们的压力之下才关闭了自己的博客等不事实的假文,以我的名义来引起了社会上的反动。这就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这给了我我承受不了的压力。然后,其他媒体又利用这个压力来逼我接受他们的采访。但越说,问题就越大。不管我给他们什么答案,都被他们误会,都被他们理解成相反的意思。比如我说,没有人让(压)我关闭博客,他们就报道,是有关部门逼我这样说的。我关闭博客是因为我不想造成伤害和反动,而记者以我的名义造出来的事情就是对中国面子的伤害,就是反动。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在这个时候都会有相反的结果,所以我什么都不想/敢说,不想/敢做。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继续我在这一段时间正跟学生在创造的歌曲和录像?(在这一段时间,我们正忙着完成我们3个月的创作《梦别》。)为什么不能好好地上我的课,反而要管那么多我认为不存在的事情?
在这个被媒体利用并压我来搞反动的时期中,政府领导来我们学校安慰我说,他们代表着自治区政府部门来弄清楚我需要什么证件,然后就要给我补什么证件,不需要我去管,只要安心地继续我的活动就好。在我给哥哥说的时候,我被感动的眼泪就留下来了。过了几天教育厅有了调查结果:我什么证都不需要。再过了几天,我们县的电视台和领导来说,外面的人都认为我被控制,还流传我已经被赶出国的新闻,所以他们要拍一些证明我还在板烈工作的镜头。
真难想象,外面的人信了一些什么。我的生活和工作都没有变。如果没有媒体和访问者造成的打击,我跟学生做创作会是很自由又美好的。
在这个时候我真讨厌自己,在国内和国外的媒体/报纸上出现那么大,引起那么大的社会反动并对不起政府。我真不想作为我作为的那个人。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被几个朋友出卖或骗,主要是他们给记者提供我的照片和不可靠的信息。假如我想证明这些信息是假的,想重新开我的博客,我也开不了,因为媒体引起的访问量(每天120.
000多人)太大,会造成服务器死机。其实,唯一限制我做发表的是新浪网。我多次尝试在新浪网的空间里发表我跟学生创作的歌曲录像《梦别》,但每次在上传完之后都被新浪网的管理员处理掉了。原因是,我证明不了具有自己作品的版权。
在第一次接受了电视采访的时候,也就是2009年年底,我感到社会的需要,也感到自己为了大家的责任。但我在2010年的春季学期中一直都不愿意为了新来的任务就放弃我与学生的工作。同时我感到,我没有把握让事情发展成和平。在我的影响力太大的时候,我很难控制,很容易引起社会反动。所以在这个学期,我一直都逃离自己的责任,为了我喜爱的与学生的生活及工作,也因为我把握不了在社会上的结果。我很小心,停止了与外界的交流,停止做发表,而在我发现自己的影响失去控制、在别人分不清人与神的时候,我还关闭了我的博客。但我最担心的、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也就是(文字上的)战争。我最担心的,也就是公安厅的人担心的社会反动,还是出现了。既然我的小事情被吹得太大,既然对外媒体和外国媒体关于我编出来的故事威胁到了政府,我还有什么理由,还有什么面子留在中国?我对不起政府,该承受后果,不管是离开还是更能赔罪的事情。所以我完全接受公安厅给我说的:我再也不能延期以志愿者身份得到的签证(按照规定来说,访问(F)签证是不能延期的,而被省级共青团邀请不能作为签证根据)。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自己还有学生喜欢的日子。哪能要求政府部门为了我放弃治安管理的需要?
我到今年过的这些日子是我最快乐、最舒服的。我已经完全满足了,不可能要求一生都是这样的。不管是谁造成了后果,我也不后悔,也不怪人。我更想的是:如果只因为担心意外,所以一生都不去感受和体验人生,不如因为体验和感受几年而死去。有人说,我这一点太自私。当然是自私的,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能要求我100%不自私吗?我也有我的为难:一,我喜欢跟学生安静地做我们的创作,不想让别人关注我的生活。二,外面的人需要我来承担他们问题的解决,希望我站起来说话。但我并不想说话。不过,我希望的是和平。躲开能促进和平吗?站起来能促进和平吗?我都很怀疑。承受又怎么样?也许,我应该承受外面的社会给我带来的,包括压力、任务和后果。也许我该放弃我一直都不想放弃的跟学生的创作及生活。
只有我在心里理解,只有我承受,我的身边才会有和平。我知道(理解),这段时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是必须发生的,因为这样,我才能碰到考验,因为这样,我才能证明我自己是没有目的的,能承受任何情况和结果。如果我通过不了这个考验,出现的结果就是我和公安厅最担心的反动、心里的仇恨和心里的战争。但如果我能通过这个考验,出现的结果就会是和平,内心的和平和安宁的力量。第一者是外在反力的表现,第二者是内在合力的表现。达到第二者的手段是承受。我不怪任何人,因为我知道,他也不喜欢这么做,但这个命运的考验是必须发生的,我才有了战胜考验的机会。我追求的是和平,不是反动,所以我要承受一切。我很感恩自己还能在这个山里待,不管过后会是怎么样子的。如果是离开,那也只到某一天。到了我找到赔罪的办法那一天,我一定会申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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