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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在出差去北京跟朋友修改我写的书时,我突然得了肝炎(乙型肝炎)。进医院的那一天是在这几年以来唯一的一次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记者报道的是:
"没料到,我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采访卢安克的。采访定在下午两点。中午接到电话,说卢安克转氨酶1900,人已住院。这时再采访他合适吗?他还有心思接受采访吗?"没问题。"通知我的是《中国大学生》杂志的记者蒙令华,他说,"你跟他接触后就会发现,他把碰到的问题看成是锻炼的机会。……"
第一眼看见蜷躺在病床上的卢安克,感觉是他太瘦了,我还没见过像他这么瘦的欧洲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我都只是躺在医院的床上,什么都没有做,专门省力量。在这一段时间内,我收到了我哥哥来的四封信。他已经认识到了战争给人类带来的不好,所以他免不了用自己的生命给发动战争的人表示抗议。因为这些信让我看到,一个人真正有意识地感觉到一种关系,必然给他带来在做法上的后果,我想在这里来发表他的信:
第一封信
"2003年1月24日,我在英国南安普顿登上了属于绿色和平组织的海上巨轮"彩虹勇士"号。我的工作,除了像其他人一样要攀爬到船上用旗帜和标语表示对战争的抗议之外,还担负着现场摄像任务。

第二天白天,我们直接把船开往南安普顿的马奇伍德军港去。准备攻打伊拉克的美国和英国军队正从这个港口运送武器前往波斯湾,其中有军用直升机、卡车和坦克等。而且货船上都有美国军人卫兵和英国特警护卫,好像早已知道我们要来似的。
上午10时左右,我们决定开始行动。经过商量,决定由我和另外两名成员弗兰克、尼琦乘上"彩虹勇士"号上备用的小快艇,从不同方向朝一艘装武器的货船靠近,再分别从旁边爬上去。刚靠近,弗兰克一把抓住货船船壳上的扶手,先爬了上去,并且躲过美国军人和英国特警的视线,迅速攀升到比货船甲板更高的一个位置。
然后我也跟着爬了上去,可这时,货船上守卫的美国军人已经发现了我们,一列军人迅速集合,站在甲板上大声叫嚷着恫吓我,我只好用随身携带的尼龙绳扣住船边的扶手,吊在了离甲板尚有一定距离的半空中。因为我知道。如果此时还是冒险爬上去,这些蛮横的美国军人一定会用拳脚或什么器械来殴打赤手空拳的我。就在那些美国军人关注我的时候,弗兰克爬趁机爬到货船的吊机上去了。而尼琪也在我之后爬上了连接货船与陆地的踏板上,可马上就被另一组负责守卫的英国特警给抓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那些忠于职责和严守法律的英国特警和狂妄自大的美国军人争论了很久。原来,虽然布莱尔首相领导的英国政府紧跟小布什去攻打伊拉克,可按照英国法律,允许人们有表达反对战争和反对军队的权利。更何况,美国军人立即就想动手打人。他们根本就不愿意相信这些,或者其实他们知道,但对居然有人敢来反对他们而恼羞成怒。
在他们互相争论、相持不下时, 接下来的整个白天,弗兰克干脆待在货船的吊机上,而我就挂在船边,拿出一面写有"反对战争"字样的绿色和平组织标志旗帜摆动着。
直到晚上,我和弗兰克才被英国特种警察给抓住了。可是在把我们带到警察局后,我们马上又被放了,因为按英国法律的规定,不允许只因为上了别人的船就抓人……
第二封信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本来想占领另一艘正在装武器的货船,可是正在我们船上的绿色和平组织英国总部某个负责人却突然对可能造成的后果放心不下,变得害怕起来,不仅自己不敢做任何事,也不让我们开展活动,更不敢让我们爬上一艘正在驶离港口的货船。其实他刚刚才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过:"我们一定要拦住这些船,如果需要,我们也愿意占领它们一个月。"对我们每一个志愿来英国参加抗议行动的人来说,如果要考虑到自身,我们就不会来了。所以,我们对这个临阵退缩的领导人感到很失望。
幸好,那艘刚出港口的海军征用货船在不远的地方抛锚了 3天,准备在港口的另一个泊位装上新的货物。而我们领导不久也离开了"彩虹勇士"号旗舰:终于能够继续做事了。
再接下去的一天,在这艘货船要重新回到港口里去之前,我们又乘坐快艇靠近它,然后分别抓住船壳边的扶手爬了上去。约10几分钟后,我们几人,包括理查德、胡伊、尼琪、纳塔莱和我,纷纷爬上了货船后部用来装卸货物的栈桥。就在这时,早有防备的美国守卫军人突然出现在上面,并用高压水枪朝我们喷射。这些水枪射出来的水力量极大,一旦被它击打中,身体的皮肤就会变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们几个人死命地躲闪着,并掩护理查德逃离。因为按原计划,他还另有任务。在我们的帮助上,理查德带着可以悬挂的一顶帐篷跳回到快艇中,驾着它飞速地到达货船边一条和岸边铁桩相连的铁链旁,他立即爬上铁链,并把帐篷挂在了货船外体的一个铁扣上。这时,货船的美国军人也发现了他,马上又拉着水枪来到理查德头顶上的甲板边沿,用水枪朝他喷射。

不久,我也挣脱了的水枪射击,离开货船尾部栈桥,然后跳上一艘快艇,开着到了理查德架设好的帐篷里面跟他的会合。可是,这里的情况更糟糕,就像正在战争状态一样。虽然我们的帐篷由耐用的特殊材料制成,但由于美国军人水枪喷射的力量实在太大,竟然把帐篷给打坏了。不一会儿,帐篷里进来的水越积越多,我们不得不在帐篷的下部割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让不断喷射进来的水流出去。而在我和理查德忙碌时,我们的成员驾驶一艘快艇来到了我们旁边,尝试帮助我们恢复帐篷。但他们也遭到了美国军人用水枪不停地喷射攻击,船里一会儿就积满了水,使得他们只能先暂时撤离了。

这时,只有我和理查德停留在帐篷里了,我们互相鼓励着,决心坚持下去。但美国军人却毫不手软,喷射我们的水枪打在帐篷上,不仅声音巨大,也使得帐篷左右摇摆,不停晃动,我和理查德都产生了晕船,直想呕吐。我偶尔朝货船上的甲板看去,发现有一些美国军人竟然用机动枪在不断地瞄准我们。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英国警察的警用8名快船才驶了过来,英国警察通过无线电广播警告美国军人,不许他们用水枪打人。这样,那些似乎有意要把我们赶下海底的美国军人才收手。趁着这阵势,一直替我们担心的同伴们找到了机会,用快艇运送了那几个早就从栈桥上离开的同伴来帐篷里替代我们,让我和理查德回"彩虹勇士"号上休息。
晚上夜幕降临时,我又几个同伴驾驶快艇又回到挂在海军货船船壳外面的帐篷,来替换那几个人。由于当时的又刮起了10
级大风,海浪又高又大,所以我们从"彩虹勇士"号进入快艇,又从快艇进到帐篷的过程非常困难。甚至有的海浪还拍打到了帐篷,灌了进来。我尝试爬到帐篷外面,想把帐篷挂到货船外壳的更高处。可是,因为帐篷里的水实在太多、太沉,我的努力没有成功。我就说,让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但朋友们非常不放心,叫我一起离开回旗舰上去。

当时的过程非常混乱。幸好,我们当中没有谁被水枪打成重伤,只是大家的皮肤都被水枪打成了蓝色,其中一个人的手骨头断了,另外就是有几个人由于海水太冷、浸泡又太久,所以当晚生病了。我们让把记录有全部场面的录像带转给电视台播出。这些镜头甚至连远在万里之外的新西兰电视台也播出了,告诉全世界:我们反对这场对人类和环境除了破坏,而不让人们从中受益的战争。
第二天,当我正在用船上的电脑写这个电子邮件时,海军货船就再次驶进了港口。在它准备装武器的时候,一艘站有10名英国警察的警用快艇在它的四周转来转去保护它。我不知道后边还会发生什么,可是我知道,我们的抗议行动还没有结束。"
因为我哥哥想的和做的不是分开的,所以对战争的认识就够让他行动。但在这些活动的过程中,他和他的朋友们从来不用暴力的手段,从来不还手,被抓的时候也从来不反抗。但他们的行为是自由的。那么,为什么还有很多人认识到该怎么做之后并不进行根据这个认识的行动呢?原因往往是一种希望,比如希望别人会做、希望以后有更好的机会、匆忙地希望同时利用所有的机会,使他们什么都想,并来不及做。还有这样一种现像:有的人希望机会尽可能快地过去(当借口),或者他们想,别人达到效果的机会比自己的好,等等。
认识到该怎么做之后不去做的原因有无限多,可是根据认识去行动的原因只有一个。这是因为真理有"简单"、"统一"和"无条件"的性质,可是假的有"复杂"、"矛盾"和"讲条件"的性质。我们不断都要作出选择。如果要让无条件的真理来决定我们的做法,我们就必须先获得自由,不管无限多的让我们不去行动的理由。这样的自由对很多人来说很难受,因为这样就要放弃所有能提出的条件和借口、因为这样必须做所有根据自己的认识有必要做的事。
另外,根据真理做事的人也必须只有一个想法,唯一的一个最重要的想法,不可能同时追求几个目标。有一种想法会帮助我们:只有我来做、只有我让它由于我发生,好的事情在我们的世界上才有实现的机会。
他都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要做。他想的都是"光说,应该有人做这样的或者那样的事有什么用?如果我们这样等待,它永远都发生不了。连上帝都不能替我们做世界上需要做的事。如果我不让它由于我来发生、如果不是我干的,这件事在世界上怎么还能存在?只有我来当这件事情的工具,它才能发生"。这样的思想就给他带来了他所需要的力量。
第三封信
"2月1日,因为美国部队向英国地方法院控告我们"违法"。法院也很快就作出宣判,部分满足了美国部队的要求:我们不能碰海军的货船,也不能在他们的船上写字,但可以自由地在海军港口走动。我和朋友们经过商量后认为,我们不如干脆把自己的大船抛锚固定在马奇伍德军港的出口里,不让任何船只出去。
第二天,虽然周围还有几艘英国警用快艇在巡逻,可因为我们利用了自己的几艘橡皮快艇在港口的海面快速开动,跟特警比赛并转移了警察的注意力,使他们没能及时发现我们的行动的主意。这时,我们就用"彩虹勇士"号把港口的出口给堵死了!
为了把港口封锁得更严,我和朋友们决定把一个巨大的半球型橡皮帐篷也用缆绳固定在港口出口里。这种半球型帐篷可以同时容下几个人。在把它下水后,我先一个人钻了进去,把帐篷内底部的一扇舱门打开,目的是为了在帐篷里放置阻拦用的铁链时,不让人从外面看到。然后,我们用自己的橡皮快艇把这个半求拉到了位置。这一次,英国警察终于察觉到了我们的目的,立即想用船来拦截我们。为了躲避警察的拦截,在前面拉我们的快艇加足了马力,速度太快,使半球型帐篷底部的舱门涌进来越来越多的水。这时候,我还留在帐篷里,而里面一下就进满了水,翻了。帐篷的惟一出口也在水面下,幸亏我当时比较冷静,找到出口潜水游了出去。
英国警察很生气的样子骂我们是不是不要命了,不能搞那么危险的活动。不过他们不是让伊拉克人更受危险吗?其实这些警察前面还曾经故意撞我们的"彩虹勇士"号大船。
为了修改"彩虹勇士"号大船的位置,我们升起了它的锚链,可是就在我们的船员把它升起的时候,一艘由港务局叫来的大型拖船开了过来,准备把我们的大船拖出港口,所以我们马上又把锚链给放了下去,不让他们得逞。
到了晚上天黑以后,港务局和警察决定占领我们的"彩虹勇士"号大船。不过,一开始他们想征用的那艘拖船上的船员非常同情和支持我们的工作,他们不仅不同意占领我们的船,还帮我们找来颜料,让我们在船上写各种反对战争的标语和口号。但是,港务局最终还是找到了一艘愿意合作的拖船。我们都知道,这回无法再躲开被他们拖走的命运了。于是,我们船上的全体40个成员决定让我用一艘小橡皮快艇绕着大船,把特警和拖船处理"彩虹勇士"号的全部现场给拍下来,让世界上爱好和平的人民看到。
幸好,特警没有破坏我们的大船和船上的设备,只是用切割钢铁的火焰枪把我们固定大船用的锚链给弄断了,然后把我们的船拉到港口另一个地方去。虽然我还不知道后边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这两天下来,我知道反正我们又成功地使战争的开始拖延了两天,也使百万人能再活多两天。"
第四封信
后来,港务局的人对我们说,不允许我们的船离开这个位置。而英国部队的宪兵警察却命令我们的船必须马上离开港口。对于这两种自相矛盾的说法,我们根本无暇顾及,而是继续计划我们下一步的活动。同时,英国警察也布置了6艘警用快艇在我们船的附近转来转去,晚上还用红外线摄像机来观察我们的动向。
此外,我们当中的两个成员让一艘海军货船在这一天都不敢运装货物。因为这两人在这一天往货船后部装卸货物的栈桥跑了两次,使美国部队很害怕他们又要搞什么活动,于是只好立即把栈桥关闭起来,停止装载。
这一天晚上,我和另外几个朋友离开"彩虹勇士"号,到岸上的一个小饭店去住下。而就在这天晚上,南安普顿马奇伍德海军港口的工人为了反对港务局的管理方式,也进行了一次罢工,罢工的理由是美国部队在装载货物过程中不理会任何安全规定,置他们的人身安全于不顾。我们也在这一晚商定好了,第二天让那些武器暴光,并在武器上写上反对战争的口号。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布置在"彩虹勇士"号大船旁的四艘小快艇立即发动起来,往海军港口里面开去。那些一直在观察并准备随时拦截我们的快艇英国特警虽然发现了我们的动向,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在警察都只是注意小快艇时,我们从外围悄悄走到围着铁丝网的海军港口,用剪刀剪开了一个大口子,并迅速跑向我们这一组和船上成员共同的目标:就是准备装到货船上去的一列坦克!不久,英国特警警卫也到了,可这时我们一共17个人已经站到或者坐在了坦克上,每个人都占领了一辆。我和大家一样,把喻示和平的鲜花放到坦克前边伸出的炮管里,再用红色颜料在坦克上写上"NO
WAR"的字样。
这时,我还有另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现场拍摄。我站在坦克上拍,同时把所拍的东西现场直播到港口对面的一幢高层饭店的房间去,那里有我们的成员在用设备接收。特警很快就开始到每一辆坦克上抓人,可是我们大部分人马上就用铁链把自己绑在坦克上或干脆绑在坦克里面。我自己也进入到坦克的里边。一个人在里面,我也细致地尝试了一下坦克的所有功能,发现了坦克里很多各种各样的观察工具。当然,开炮的功能我当然没尝试。另外我也知道,要开动这辆坦克,非得两个人才行。可惜的是,我当时携带的拍录像用的直播机到了坦克里面就播不出信号了,而且本来要在这里接受我采访的活动人员也把自己锁在了另一辆坦克里。
直到几个小时以后,英国特警才慢慢地成功把我们那些自己绑在坦克上的人解开。当然,他们也成功把我所在的坦克门给打开了,又忙于处理我旁边另一辆坦克里面的人去了。我就抓住了这一难得的机会把我带的直播机天线放在坦克的顶上,开始在坦克内拍摄、直播。守候在饭店的格里奇一边接受我播的录像,一边用手机跟我谈话,询问现场的情况。特警终于处理到我了。我拍下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有一个特警用布来挡住我拍的旁边的坦克,然后把摄像机从我的手里拉了出去。
后来,我们所有人都被特警带离现场,拘留了13个小时,而且被反复讯问了好几次。在我们被拘留期间,我们的"彩虹勇士"号旗舰却没有停止行动,而是在下一天就离开了英国,前往德国去继续反对战争,因为从英国拉去波斯湾、准备攻打伊拉克的其他坦克就在那边。我也很佩服我们的船长,他正驾驶着"彩虹勇士"号为反对战争而朝着另一个目标前进,不会因为担心自己个人的问题就放弃为了全世界和平的事情。"
还有在非洲穷国家的一个幼儿园里工作的我的妹妹……我想在这里没有必要说得太多。
我慢慢地发现,我们的感觉不同于我学生的感觉。由于有意识地进入了对于环境的感受,我们就已经知道,只有我们跟世界合作、只有每一个人都意识到自己对世界的作用,世界的未来才是有可能的。如果我不做,谁来做?如果我想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开始改变情况,这对整个世界来说不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悲剧(灾难)吗?所以我只能自己开始。既然我需要做我们世界需要的那么重要的事,我干嘛还考虑个人会不会吃亏的问题?
我们意识到很多需要做的事,可是我的学生都不知道能做一些什么。因为他们意识不到环境的需要,他们也就没有了自己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影响了他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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